妹两眼都望着他。
“阿母,媛儿,阿福,我要走了。”于可远这样说着,但还是站在那里。
邓氏望着可远。
阿福也望着可远。
高邦媛这时才抬起头,望向丈夫,眼底是欲泄却要溢出的情深,“天越来越凉了,注意保暖。我会侍奉好婆母的。”
于可远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少许,终于还是将东西都放在地上,跪下来,向邓氏叩了头。
高邦媛也跟在于可远身边向邓氏跪下。
于可远深深三拜,抬头时,已经见到阿福搀着抹眼泪的邓氏回到了屋子里。
高邦媛这时也跪在那里,泪光闪闪,“珍重。”
“珍重!”
于可远又慢慢地提起了行李,毅然转过身,走出了邓氏这间小院。
从于府出来时,高拱吩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府外,随车来的是昨天捎信的那书童。
“于大人!”
那书童拱手拜道。
于可远抱拳回礼,带着喜庆上了马车。cascoo.net
从山东奔赴北京的众人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前头是囚车,浩浩荡荡数十辆囚车,里面押着严世藩和岐惠王等一众人。后头是大人们的马车,也有数十辆。
……
到北京城已经是十余日之后了。
在如何处置严世藩和岐惠王等人这件事情上,并没等高拱和张居正们回来,朝廷已然有了决议。这对那些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朝廷之外的人来讲,可能有些难以理解。
是有些奇怪,虽然百姓们看到的都是严党和清流的官员们互相谩骂职责,相互痛斥对方无能、无品、无德、愚蠢至极和玩忽职守,但对于严党内部和清流内部的斗争却很少了解。
事实上,与对立党派的成员交朋友,远比同党内人士交朋友容易——因为不存在竞争关系,但是与本党派通辽之间恰恰如此。
岐惠王和严世藩皆被判处斩,这事徐阶肯定出了不少力,但那些和胡宗宪一脉的人也在大放异彩。这是他们坚定立场的最好表达机会,可谓墙倒众人推,朝廷一片叫好。
在路上,所有于可远的翰林院同僚,理所当然地处于激烈的竞争中。有些人站在徐阶立场,便一定有人站在高拱的立场。他们都在忙着对付真正的敌人——严党——以至于完全腾不出工夫互相倾轧。但于可远有种预感,从最近这些同僚的气氛来看,有人要玩点政治花样儿了。
还有很多事也让于可远感到不安,趁着到北京城还有些时间,刚好能考虑一下。
于可远意识到早先和海瑞走得过近其实存在一些问题。他现在明白了,在表达自己的政治立场之前,一定要确定对方的立场,就算确定不了他的立场,也一定要确保对方是无害的,否则他就别想保住权力。
事实上,说句自相矛盾的话,越是对政治缄默,反而你的活动空间就越大。发表政见就像是现场演出:百官能看到的是表演,从而做出反应。但就像演出一样,是为了公开秀出一些东西,这样就得私下里做出很多能与你演出相应的行为,这些行为往往会留下隐患。所有东西都要在演出前进行反复删改,不到排演正确就不能开口。
当然,于可远现在也完全赞成在必要的场合需要表达立场。但作为翰林院编撰,缄默和中立应该是他的特权,作为一个工具人,应该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让其他人不明真相,而不应该由旁人决定让自己不明真相。
他决定应该让同僚先表态。绝不要说“我认为……”,而总要说“你认为……怎样”。
在一个驿站时,高拱主持了一场关于岐惠王吞并土地如何偿还百姓的会议。高拱告诉众人他并不满意户部的提议,让百姓重新“买”回自己的的土地,他提出要重新起草。
这似乎不算是个答复。实际上,就这个问题,他们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