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沉浸于幻想:此刻的皇帝与昌王,正在如何相处?
想必昌王收到白帝血淋淋的马头,大受刺激,悲愤异常,夺过方照的佩刀,手起刀落便结果了吕鹏生。
时间紧迫,昌王来不及更衣,便带着这么一身血污,匆匆赶去觐见皇帝。
父子俩多年未见,今夜骤然重逢,该是一幅多么感人的画面啊!他们会抱头痛哭吗?
不,不会的!
昌王见帐中灯火晦暗不明,只恐有诈,必不敢贸然靠近,就在原地远远凝望。
而皇帝龙体不安,寝疾不起,半月来不得言语,也经不起吹风或见光。
那样一具病入膏肓的躯体,却能在听见传令官通报昌王的到来之后,猝然爆发一股猛劲儿。
皇帝一手攫紧床沿,一手努力地伸儿子,口内呐呐:“九郎……快,到朕身边来……”
昌王绷不住了,当即五拜三叩头,哽哽咽咽地抽泣起来:“臣佐雅弘,久离膝下,不胜眷恋,今得见天颜,私心庆幸!”
他一面陈情,一面膝行上前,慢慢地来到病榻前,又花了一阵工夫,方看清父亲的脸庞。
那种可怕的病相瞬间吓倒了昌王。
连日来,对自己沦为阶下囚的屈辱、对十三弟觊觎名器的控诉、对陆压山大营军权旁落的不解,统统被他抛诸脑后。
他心中只得一问:眼前所见的,当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?
……
与此同时,佐雅泽猝然惊醒:什么意思?这个问题什么意思?他在想什么?他怎么会这么想?
难道在他的潜意识里,他在期待父亲不是一个活人,而要变成死人吗?
他见过无数次皇帝疼爱昌王的样子,是以轻易就能勾画他们父子天伦的场面,但他在脑海里经由昌王抵达的落脚点,委实太过禁忌!
他的确心怀恨意、欲念与不顾一切的觉悟,但长期以来为人臣子所形成的情感道德,还是会时不时钻出来,拉锯他,桎梏他。
佐雅泽求助似的瞥向门口。
丑正二刻了。
“殿下,我们的人监视着中军帐的动静,保证不会出一点儿纰漏。”黎雁山适时地开口道,他笃信,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佐雅泽轻轻“嗯”了声,算作回应。
谋士心知肚明,太子正在天人交战,毕竟世上几人能够真正做到无心无情,宛如工具呢?
他黎雁山没有心理负担,完全因为这个计划是他的“作品”,既然是“作品”,自当尽善尽美。
他有十足的把握,恃宠而骄的昌王一看见皇帝将死,定会急不可耐地确认放权一事的真伪,并且埋怨父亲病中大意昏聩,竟然将江山传给十三弟,以至于奸人得志,社稷不能保。
皇帝病势危笃,再加暴气攻心,料不能生——即便没有中毒,他的身体状况,本来也大不如前。
皇帝,老了。
唯有正在接近死亡的老人,才需要赶在生命彻底燃尽前,急切地传递他的权力和力量,以保子孙传国,代代不绝。
衰竭之年的战神,敌人不光来自外部,也发乎体内。酒色淘虚了的身子骑在神驹上,不复以往灵活机敏,迫使他在岁月跟前一再折腰。
他的生活作风比过去谨慎太多,开始醉心于求仙问道,吞下无数号称具有延年益寿功效的丹药。
可笑古往今来,王冠的寿命比头长*,哪有君王真能万万岁?
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,凶愚亦死,仁圣亦死。
……
突然,帐外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响。
起初只是一个人急匆匆往返的步伐引起的响动,很快它就扩大了,变成好多人的纷乱的脚步声。
再然后,声响之外夹杂了低低的呼救:“军医在哪儿?传军医!快传军医!”
黎雁山激动极了,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急剧翻滚,还不忘关注佐雅泽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