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捡起的几粒红豆放在蓝布上,他抬眼只看到她乌压压的黑发,和发上摇摇晃晃的流苏穗子。
耳边是她软软的话语:“我家是卖糕点的,多的能送的也只有糕点,你多多体谅。不喜欢吃也努力吃,等熬过这段日子,你就自己挣钱去买你喜欢吃的去。”
皎皎语气平和,倒教他听得一愣。
片刻后,他回过神,低头继续替她捡红豆。长长的黑发垂落到地上,路上有行人经过,不小心踩着他的发尾,他眉头都不皱一下,抬手阻挡了一人踩在红豆上的脚。
红豆没事,他的手却被踩了下。
皎皎没看到,她捡着红豆,与他闲聊:“你多大?”
他答:“十二。”
她感叹一句比我大四岁啊,随口问:“生辰是几月?”
他答:“三月。”
如今已是四月,她顿了顿,又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……”
“我叫皎皎。明月皎皎的那个皎皎,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是哪个字。”
“……”
他闭上嘴不再说话,沉默替她捡红豆。
耳边是她软得很糖似的声音。
“我听夏酉叔说过,乡野许多地方是不给孩子取名字的,都是老大老二老三这么叫。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种情况,亦或者是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见他手中的红豆满得要溢出,皎皎拿起蓝布的两段,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,这样蓝布就被她做成了一个小包袱,里面盛满了她捡的红豆。
她蹲在他面前,示意他把他手中的红豆放进蓝布里,又道:“你不告诉我的名字,我又该怎么称呼你?还是我要给你取一个昵称?”
他是流民,人人避之不及,她一个女孩子,怎么就一点不怕他?
少年想不明白。
他抿了抿唇,感受到一些疼。唇干裂开,他一抿唇,口中便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。
捧着满手的红豆,他想将红豆放进她的蓝布小包袱里,目光低垂间却触及到她捏着蓝布的两只手。
白嫩干净,指甲圆润,粉色的指甲盖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儿。是很好看的手。
他再低头去看自己的手,虽是十指纤长骨节分明,但表面却布满了灰尘和泥土的污垢,手背上甚至还有刚被踩出的细微擦痕。
睫毛颤了颤,少年不言不语,没有回答皎皎的话,而是将手中的红豆放入蓝布中。
红豆捡得七七八八,他站起身来:“回去多洗几回红豆。”
停顿下,又道:“我手很脏。”
少年低头,视线所及之处,是小姑娘明显怔楞的神情。
下一瞬,他见她站起身来,冲他露出笑脸。
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的梨涡。
少年想,他仿佛知道为什么那块奇奇怪怪的兔子糕点会那么甜了。
“不脏。很谢谢你替我捡红豆。”
皎皎说完,继续刚才的话题,絮絮叨叨:“你不想说你的名字也无所谓,我给你取个昵称?或者你给我一个你自己取的名字也无所谓,我只是想知道怎么称呼你,总不能喂喂喂地这么喊吧。”
见少年还是一言不发,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红豆,尝试问:“不如我叫你红豆?豆豆?豆豆好像不错,周围都没有叫豆豆的人。”
皎皎自己念叨了几声,觉得这个名字不错。
她叫皎皎,他叫豆豆,大家都是叠字,谁也不差谁。
这么一想,皎皎向前一步,双手抱着满满一布袋的红豆,仰去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不如就叫豆豆?”
见她已经喊了好几声豆豆,少年眼底浮现出浅浅的无奈。
他眉眼舒展开来,终于对她妥协。
“——南枝。”
指尖蜷缩,收于袖间,迎上她澄澈的眼眸,他轻声道:“南枝。我有名字,我叫荆南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