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龄官魂殇于此,倒真成了‘断龄’。” 宝钗笑道:“皆因龄官不识字,才把‘林’当作‘龄’,你怎么也胡闹起来?” 黛玉叹道:“龄官爱屋及乌才喜欢那池子,更叫人可怜可感,与读不读书倒无甚关系。 就拿香菱说罢,她虽没读过书,但行事人品谁不喜欢?慢说她学诗,就是不学不识字,人也不会小看她。” 湘云拍手道:“宝姐姐可被问住了,瞧你怎么答?” 宝钗摇头道:“香菱幼时遭难,身世却清白。她是拐子拐来的,本家是名门望族亦未可知。 龄官出身梨园,那戏文虽假,却都是风月诡诈之事。她自幼浸淫其中,岂会出泥不染?香菱龄官一清一浊,不能相提并论。” 黛玉正色道:“姐姐差了,戏文上也有明君忠臣烈女高士,亦有许多好文章。” 宝玉忙道:“正是!宝姐姐念的那只《寄生草》不就妙极?” 宝钗只当他不懂,道:“不提戏文,单说龄官投水,就可知她是憨愚之人,死了也不足道。” 宝玉听这话十分不入耳,忙道:“她必是病重情伤无以为念才走了绝路,不然好好的人,谁愿意去死?” 宝钗皱眉道: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病重就去寻死,岂不糊涂?也枉费了蔷哥儿的苦心,有什么可惜可怜的?” 宝玉听了这话,不由忆起贾蔷讨参一节,宝钗当时言行,一口一个“糊涂”,一句一个“不可惜”,和现下有何区别? 心中暗忖道:“不想宝姐姐是这样一个冷心冷情的人,龄官惨死,她非但不同情,还说人憨愚。 难道她不是女儿?还是以为贫贱女儿就该无心无情?林妹妹也是深宅闺秀,怎么她说的话就像从我心中掏出的一般?” 忍不住道:“上回蔷哥儿找太太求参,太太原已准了,后听姐姐说破才又反悔。 姐姐实诚不愿撒谎,可龄官无参续命,伤心投湖也是真。今儿还说这话,难怪你吃的药都叫个‘冷香丸’!” 宝钗万不料宝玉当众奚落指摘她,又是羞又是恼,脸皮涨得通红。 欲纷争两句,又恐人看了笑话,有失身份。不说罢,黛玉就在眼前,岂不白白让她得意? 故也转了腔调,沉声道:“《鲁智深大闹五台山》虽好,世人有几个爱看?就连宝兄弟你,不也最讨厌这些热闹戏么? 反而《紫钗》《玉簪》之流大行其道,‘那更玉软香温,情儿意儿,哪些儿不动人’,可都是好文章! 小孩子们性情未定,自小演习这些,难免将戏中虚幻误作处世的大道理,长此以往,怎能不长歪? 且她们不擅女工不会针黹,又不会服侍人,比别的丫头原差一截子。 你的丫头多,芳官不往跟前凑也不少人使,所以觉察不到。不信问问邢妹妹,她屋里的兰官可顶用么?” 岫烟见她又来攀搭自己,倾时腾起几分恼意,道:“姐姐不知道,兰官虽不会针线,做事却是一把好手。她人老实,也不挑轻躲重的。” 宝钗听她说“挑轻躲重”,分明是讽刺自己“避重就轻”,不提龄官断参投水,只说戏文移性,不由心中大怒。 待要怎么样,又想薛姨妈还在这里,受托照看她们姐妹。若闹起来,母亲也受牵连。 但宝玉之气可忍,岫烟之气万万忍不得!正要说两句给她点颜色,忽听黛玉道:“谁说她们不会针线?藕官就会扎花,只是做得不大好。” <