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上次生辰宴后,他就只在夜里见过他。他总是下差后带着一身疲累沐浴,然后半敞着领口在亭中纳凉,三更方睡。
昨儿好不容易撞见他有空,她才借着洛茗轩糕点的由头,和他搭上几句话。除此之外,便再无多余的牵扯。
她甚至开始怀念成婚前那个有点轻浮的纪行之了,那时候的他至少还是有些松快的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越靠近他,越客气疏离。
高月揉了揉眉心,此时的她,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打算:她要激怒他,诱使他交心。并且,这绝对是最佳时刻。
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纪行之冷静的表面之下隐伏着巨大而汹涌的感情。他越是云淡风轻,她越能感受到他为了压抑做出的努力。
高月活了两辈子,除了上辈子的他,再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。他强大却又卑微,冷静却又偏执,热忱却又疏离。
即便是高月这样自信的女人,有时也会莫名陷入自我怀疑中,分不清他的进退据守,究竟是爱还是厌恶。
她现在非得搞清楚这件事不可。
再怎么压抑的性子,只要得知自己心有所属的女子,见死不救,必定会感到心寒和悲哀。只要他心里有她,受伤越重,怨念就会越重,然后变成质问和嘶吼。
她想要他发疯、想看他流眼泪、想看他的心滴血,但又无法克制地爱她,原谅她,为她失控。
她对征服这个曾经的敌人,产生的浓厚兴趣,几乎淹没了理智。他越是冷静她越是想进攻。所以,现在她决定什么都不做。
“如果他再也不能回来呢?”心里有一个声音突然这样问。
“那不是更好?你本就不想让他独活。”心里另一个声音答道。
庭院寂静,虫鸣忧戚,荒草流织。
高月闭上眼眸,沉默了很久。
下定决心后,她便毫不犹豫地退身回去,说道:“不许再提他。”
浸云吃了一惊。这是要冷眼旁观,让他自生自灭吗?
见她还想劝,诗云连忙拉住了她,摇了摇头。
……
昨夜想着多睡一会儿,便嘱咐下人早起不要叫她,谁料,竟一夜未眠。
今晨下了一场大暴雨,吵吵嚷嚷,闹得她更是烦躁,于是早早起了身。
探出去头去,斜眼看了看外头的动静。
纪行之果然没能回来。
暴烈的雨水打在新宅栽种的芭蕉上,密密麻麻地击打屋檐。
梳洗过后,左右无事,高月便自己坐到梳妆台前篦头,挑选今天要戴的钗环,又选了件米白云纹氅衣,内搭浅绛色裾裙,看起来素雅得体。
其余都觉得妥当,唯独手腕感觉空空荡荡的,十分不习惯。
打开妆奁,按理,她最该先看见显眼的镶玉金钏,亦或是昂贵的玛瑙镯,但奇怪的是她的视线总离不开那个质朴的翡翠钏。
看到它便想到那个萤火流动的夏夜,纪行之将此物交给她时,低垂的睫毛微微扇动。
啪———
高月重重地合上了妆奁。
马上就要入秋了,这应该是夏季最后一场暴雨了吧。
闷声的惊雷滚滚而过,她原以为自己会想起前世,因为夏昭仪最怕雷声,所以每逢雨天,都是她最难熬的日子。
但她现在脑海里,居然只有纪行之。
她想到当日他舍身救她的场景,那个雨夜火红的炭盆,他凄烈的惨叫。他醒来后轻柔地问她:“你没受伤吧?”
现在的他,没有前世的记忆,对什么都是懵然无知,所以行事总有种过分的耿直。让他的那些赤诚,都显得有几分清澈和愚痴。
他根本不知道,她从见他第一天起,就只想杀了他。现在竟还浑然不觉,还要一步一步地,走到她的拙劣的陷阱里。
原来,做坏人这么难。每一次狠心都是对自己良心的拷问和反噬。
纪行之